第(1/3)页 六月末。 司隶东南,长社县外。 一座小镇被暑气蒸得发白。 残阳挂在西边,像一团泡在血里的火。 天却阴沉,云压得很低,闷热从土墙缝里往外钻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 街角尘土厚得能埋脚背。 沟渠里漂着烂菜叶。 几只瘦狗趴在墙根,舌头伸得老长。 张仲景背着药箱,从镇东走进来。 杜度跟在后头,肩上挑着两只药囊,热得满头是汗。 “师父。” 杜度抹了一把脸,小声道: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 张仲景没有回头。 “哪里不对?” “太安静了。” 杜度看着街边关着的铺门,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白纸符。 白纸上画着云纹。 中间四个字。 登仙有期。 杜度咽了口唾沫。 “这镇子离洛阳不远,会不会已经是登仙教的地界了?” 张仲景脚步没停。 “病人不会因为这里是谁的地界,就少咳一口血。” 杜度张了张嘴,不敢再劝。 他知道师父的脾气。 天下可以乱。 大汉可以亡。 可只要病人在眼前,师父就一定会看。 走到巷口时,张仲景停住了。 墙根下坐着一个老人。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背靠土墙,胸口一起一伏,喉间全是破风箱似的声音。 每咳一声,嘴角便渗出一点血沫。 旁边放着一只破碗。 碗里没有水。 只有半块干硬的豆饼。 张仲景走过去,蹲下身。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。 “老丈,伸手。” 张仲景声音很平。 老人却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 “我没事。” 杜度愣住。 “老人家,我师父是医者。” 老人摇头。 “没事的,不用看。” 他说话很慢,像每个字都要从肺里刮出来。 “快好了。” 张仲景看着他嘴角血沫,又看他指甲青紫,伸手按住老人腕脉。 老人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 张仲景摸完脉,又翻开老人眼皮看了看。 “肺中积热,痰血壅阻,又有久咳伤阴。” 他打开药箱,取出针包。 “是肺痈。” 杜度赶紧蹲下,把药囊放开,去取水囊。 张仲景道:“脉象虽沉,但尚未绝。先行针开郁,再以千金苇茎汤加减,辅以桔梗、甘草、鱼腥草,清肺排脓。若能静养,少则十日,多则半月,咳血可止。再养一月,能保性命。” 老人听不懂这些药名。 但他听懂了一句话。 能治。 他忽然急了。 “不治。” 张仲景手一顿。 杜度皱眉道:“老人家,你这是重症肺痈,再拖下去会烂肺而亡。” 老人点点头。 “死了好。” 杜度脸色一变。 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 老人抬头看着他们。 那双眼睛很浑浊,却没有寻常病人的惊惧。 反倒有一种怪异的平静。 “不是死。” 他说。 “是囚衣破了。” 张仲景眉头微皱。 老人咳了两声,又笑了一下。 “仙师弟子说了,人这身肉,是囚衣。老汉这囚衣烂了,马上就能脱了。” 杜度脸色发白。 “登仙教?” 老人点头,脸上露出敬畏。 “明日镇上便有小登仙会。再过几日,教里就会送我们这些病老之人去洛阳。” 他喘着气,伸手指了指天。 “上登仙楼,进白云,回上界。” “老汉苦了一辈子,种地,服役,挨饿,送走两个儿子,埋了一个媳妇。” “这身皮肉早就穿够了。” “张神医,你是好人。” 老人竟然认得张仲景。 他拱了拱手,费力说道:“可你别救我了。你救我,是叫我接着受苦。” 张仲景拿着针的手停在半空。 片刻后,他把针放回针包。 “老丈。” “人会病,是风寒暑湿燥火入体,是饮食劳倦伤身,是脏腑气血失和。” “你咳血,是肺中有痈,不是什么囚衣破了。” 老人茫然看着他。 张仲景继续道:“我听人说,那左慈在洛阳布的可不是什么仙阵,是吞人精血的邪阵。” “还有那所谓登仙丹,多半是铅汞合炼的毒物。服下之初或许神志亢奋,疼痛暂止,可久服必伤脏腑,齿落发枯,腹痛如绞。” 老人急了,憋红了脸。 “不是!” “你说得不对。” “那不是死!” “那是……那是换个活法!” “是飞升!” 他肚子里没墨水。 明明听仙长讲的时候觉得处处在理,可偏偏不知道怎么反驳这个懂大道理的神医。 张仲景声音沉了些。 “人死了,气绝脉散,形神俱灭。” “你说飞升,说上界,还有那什么囚衣,可曾亲眼见过?” 老人摇头。 “没见过。” “那你凭什么信?” 老人张了张嘴。 半晌。 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 “大家都说,不等于就是真的。” 老人低声道:“可洛阳有人飞升了。” “你亲眼见了?” 老人又摇头。 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但他们有人亲眼见过。” “那便还是听人说。” 张仲景声音冷了些。 “听人说,你就把命交出去?” 第(1/3)页